* 还是分两篇,一篇太长了。
小时候我经常趴在马路边的栏杆上看过往的行人,在最热闹的马路边上,看他们神色匆忙的来去。我也看交警站在路中间的圆台上指挥车辆。那些交警即使在最热的日子里也是戴着大盖帽,系着最上面的一粒扣子。听我妈说,在我很小的时候,无论我在家里怎么哭闹,只要把我抱到马路边上,在人声嘈杂汽车轰鸣的地方我就会安静下来。我跑去问我外婆,外婆一边忙着洗菜做饭,一边跟我说,那时候就是这样,她常常抱着我在那儿一站就是几个小时,几个交警都认识我,喜欢逗我玩。外婆说我小时候脸蛋胖乎乎的,不象现在这么瘦。外婆还说,当时的我一点不怕生,又爱笑,喜欢人家抱我。当时我好象刚上学读书,跟现在又隔了十几二十年了。我现在是二十六岁,可是我感觉自己就跟六十二岁似的喜欢回忆,包括那些朦朦胧胧的记忆。
我现在租的房子,院门前是一条河,白天总有女人在河边洗衣服,到了晚上,几个老太太就坐在河边的大石墩上说闲话,直到天色都黑透了,身边的路灯也亮了,才慢慢散去。她们总是让我想起我的外婆。
我是我外婆抱大的。外公去的早,外婆一直跟我们住在一起。我隐隐记得,在我很小的时候,外婆在吃过晚饭之后,喜欢抱着我跟街坊的几个老太太说闲话。
当时我家住在一幢三层楼的小洋房里。进门是客厅,后面是厨房和厕所;二楼一间朝南的大屋和一间小亭子间,朝南的大屋爸妈住着,外婆本来住那间亭子间,后来年纪大了,上下楼不方便,爸妈就在楼下客厅隔出一小间来让外婆住,把亭子间做了我的房间。从二楼拐上去是一个很大的晒台,左边沏了一个大鱼缸,印象里,鱼缸终年就几条黑鲫鱼在里面游。妈曾经告诉我说在我很小的时候缸里有很多好看的金鱼,五颜六色,还有一座假山,只是有一次外婆在晒台上洗衣服,放我在鱼缸边玩,我不小心掉了进去,差点淹死。外婆当时就让我爸把鱼缸给砸了,我爸说这太小题大做了。
我外婆一直不喜欢我爸,说他头尖眼睛圆,势利心重。后来果然让她老人家说中了,大概是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爸妈离了婚。外婆说话不会拐弯抹角,对人的喜厌都会直说,毫不掩饰。“幸好你长的像你妈,”在我小学毕业前,她有一次用粘满肥皂泡的手指着我的脸说,“否则我才不花这么多力气来跟他争你呢。”我继承了我爸的一双浓眉,外婆疼我,对它们视而不见。
外婆腰骨挫伤过,听我妈说,那是因为我的缘故。有一次抱我下楼扭伤了腰,后来就一直没有复原过。外婆从小把我养大,每次说起我小时候的一些破事,总显得很开心,即使是在往后那些比较艰苦的日子里。
在我这段离群索居的日子里,我时时会想起外婆,想起我曾经生活过的那幢小洋楼,想起妈妈,还有那些曾经令我外婆伤心失望的往事。
在我二十一岁那一年,外婆离开了我。我一直觉得外婆是给我气死的。她死的时候,把我叫到她身边,用浑浊的目光看着我,说,豆豆,你一定要好好的,好好的阿。她一直看着我,看了好长时间,然后她闭上眼睛,再也没有挣开过。那个时候我好想哭,真的很想哭。那段时间我哭得太多了,眼睛酸胀酸胀,可就是流不出眼泪来了。
外婆只有我这么一个外孙,除了外公和我妈,她再没有其他的亲人了。妈妈走得比外婆还要早,妈妈走的时候外婆也没有哭,她紧紧的搂着当时小学还没有毕业的我,我看见她直瞪瞪的望着我妈被被覆盖着一块白布的脸,直瞪瞪地,一句话都不说。后来我想,那个时候,她的心都碎了,就如同我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外婆一样,心沉沉的,一瓣一瓣都碎了。
妈妈生前,没少让外婆操心过。妈妈小时候学习很好,外婆曾经对妈妈寄予了很大的期望,希望她能够继承我外公的愿望,成为一名外科医生。可是妈妈在高三那一年遇上了我爸爸,为了感情,她最后连高考都没有参加,甚至不惜为了我爸爸离家出走。外婆足足失望了一年多,即使知道我出生了她也不愿意跟我妈妈合解。直到有一天她拉开门看到我妈妈站在门前,带着还在襁褓中的我。
我对我爸爸没什么印象了,至少没什么好印象。唯一记得的是我总是趴在亭子间的窗台看他匆匆忙忙的离开,看他慢慢悠悠的回来。他跟妈妈离婚之后,我再也没有见过他。我觉得我现在跟我爸一样了,只是我是慢慢悠悠的出门,慢慢悠悠的回家。
住在这个没有人认识,说话也听不懂的地方,我每天出门逛一圈。沿着河边,过桥,到河对岸的一家小超市。沿途都会摆着很多地摊,卖各种杂七杂八的日常用品。到了下午还会有很多菜农来摆摊,小小的街巷挤满了人,热热闹闹的,人声噪杂。虽然擦身而过的都是陌生人,但总能让我感觉很亲切。这跟半年前的我完全不一样。
自从外婆去世以后,我没有亲人,没有朋友,也没有工作,在各个酒吧流连,跟不同的人上床,通宵达旦的喝酒。我害怕回家,害怕冷冷清清的孤独,害怕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回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。我害怕,躺在这房间里会听见我隐隐的痛哭声,流在外婆去世那晚的泪水仿佛依旧在我胸口流淌。
外婆的葬礼很简单,街道帮忙送到火葬场,没几个人,就那样烧了。我什么话都没说,静静的捧着骨灰回家,把它放在妈妈的骨灰盒边,关上了柜橱的门。那天晚上我在橱门边坐了一宿,不吃不喝的坐了一宿。我并不想哭,我还打开了电视,电视里好象正在播放一部言情剧,我记不得了。我一点都不想哭,可是坐着看着,慢慢的,眼泪它自己就流了下来。我感到心里有一种委屈,我抓不住自己的脑子,它飘浮不定,从很深很深处把记忆挖出来,忽然又回到了现在,重复着陈康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,反反复复。他说,我们分手吧。他说我们分手吧。然后他痛哭起来,抱着我。我也哭,可他还是说,我们分手吧。可我还以为我们可以在一起一辈子的。
眼泪怎么抹也抹不干,像济南的趵突泉,沽沽地往外冒。现在家里就只有我一个人,我肆无忌惮的流泪,心里痛恨着每一个离弃我的人。我也痛恨我自己,比任何人都要痛恨。
河边大石墩旁的路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,你不会知道它什么时候会亮什么时候又忽然灭了。从我住的房间的窗口正好可以斜斜的看到这盏路灯,有时候我晚上睡不着,就坐在窗口吸烟,望着那盏路灯。我可以看上很长时间,想着这些仿佛很久远的事,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回到了过去。路灯一亮一灭,又把我带回这个世界。路灯亮的时候你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展现在你的眼前,而当它灭的时候,世界好象到了终点。
我好象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想到了死,具体几岁已经记不得了,应该是十几岁罢。印象中,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,我一个人躺在阁楼的地板上,吊扇在头顶发出嗡嗡的旋转声。窗外的日光从窗帘缝中透射进来,形成细长的光束,随窗帘的摆动而游离不定,落在地板上的斑驳的投影,不时也变幻着各种形状。静静地,隐约可以听见外婆在忙碌时发出的细碎声响,她当时在街道办的小厂上班,有时候也自己接些私活回家来做。就是这个时候,我看着旋转的风页,突然就,想到了死。
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的,万籁寂静的中午,忽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。死亡并不恐怖,也不阴暗。我对死亡的印象总是打着那日午后明丽阳光的烙印,死亡不能让我害怕,我害怕的是死亡的过程。于是我思想着自己可能会是怎样的一个死法,可是就是想不出来。我所知道的任何一种死法我都想到了,但都好象印证不到我的身上。当时我唯一能够确定的好象就只有一个,我活不过四十岁。这么些年来,我并不是经常想起这种事情,但偶尔想到,我都会猜疑一番,我究竟是怎么死的。但是我对死亡的年纪从来没有任何怀疑,我就是应该活不到四十岁。
那天晚上,我哭得累了倦了,但心里并不觉得好受。我只觉得我的心里装载了太多的苦,它们已经散入我的五脏六腑中。这令我益发相信,一个心里承载了这么多苦的人怎么可能活过四十岁?我甚至怀疑我可能是因为心力茭瘁而死。这不是一种正常的死亡方式,所以年幼的我是无论如何也猜不到的。
但是那天晚上我并没有想太多这个,我只是想着我对不起我的外婆,她为我操尽了心血,我却从来都不是一个好孩子。我小学开始的时候学习很不错的,外婆总喜欢把我的成绩单子给来家里串门的叔伯阿姨们看;到了临上中学的时候忽然心就野了,就不爱学习了,也学会了撒谎,毕业那年,班主任洪老师罚我站在讲台前,指着我对全班同学说我是绣花枕头烂稻草。她戳着我的头说,“长得再好有什么用,肚子里还不是一包草。”我耿耿于怀,至今仍然记得。
但是,真的,长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呢?小时候外婆带我上街,碰到认识的阿姨婆婆,都喜欢摸我,抱我,夸我漂亮,长得象个女孩子。每当这个时候外婆都很高兴的笑着,好像得了什么彩头,赶紧着让我叫她们阿姨阿婆,我听话的叫了,于是他们又开心的夸我,个小囡老乖哦。
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,我还是不听外婆的话,不好好念书。初二的时候,外婆拿着我的成绩单在我面前挥着,你是不是想气死我?你是不是想跟你混账老子走?我们家没有人让老师这么找上门来的,你也听见了刚才老师是怎么说你的了,你要是不想念书趁早别念了,省得老师找上门来给我丢人现眼。外婆骂着骂着,眼泪就流了下来。
外婆的眼泪不能改变我,就象我的眼泪也不能改变陈康一样。他说,你想我们再象从前那样是不可能的。他走之后我更加的想他,想他对我的好,想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。可他说,我喜欢别人了,这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