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但是阅读,还要抢先在大庭广众阅读,这对一个从来不过张曼玉电的非影迷来说,确实有点不可思议。
但是你看看今期法国周刊Elle的封面:几曾有一张东方面孔,这样清丽明艳,这样淡素摩登,这样不吃猎奇老本,就能够罩住一份欧美妇女杂志?就算电脑开通宵加工,也不可能营造得出满满的自信,香奈儿下一季的化妆品再神通广大,也很难独力把《点绦唇》的古意栽种在现代的土壤里。照片没有任何时间或空间的标志,既可以是盛唐的长安,也可以是二十五世纪的外太空──如果到时还有我们认识的文明的话。衣服看不出款式和颜色,发型给人随手梳起的感觉,唯一的首饰是左耳一只不在焦点范围内的耳环,只知道并非香港传媒大写特写的葫芦,其余无迹可寻。
甚至没有形态固定的表情──换句话说,读者想投射什么都可以。这点张曼玉可是老手了,拍王家卫电影的最大得益,大概是学会在模棱两可的地带散步,以便魔术手剪辑时随意灌注情节和情感,让神心的观众捕风捉影无中生有。本来有一派学说就主张演员应该是张白纸,任由创作人涂鸦,歇斯底里的所谓演技,根本是阻手碍脚的超重行李。尝过轻便旅行的甜头,想必不会再肯左背一袋右挽一包上路,《阮玲玉》时代的拉牛上树奇景,恐怕无论如何都不会重现了。
不过也难说,演艺圈大哥大姐的表演欲神秘莫测,技痒的时候取难舍易翻山越岭也是有的。还没有发行的《Clean》,教人担心她会不会故技重施:不但因为看简介觉得女主角在坐大起大跌的过山车,更因为在康城得了影后奖──近年影展得奖不是信誉的保证,而是内有恶犬的警告。好不容易修炼得来的「更少就是更多」,不要在王家卫手中开了一次花就废了吧?
她在访问里的说法有点矛盾,一方面表示得奖容易得不可置信,「只以自我示人,不必动用技巧,也不必经过特别训练」,马上又补充「拍这部影片的三个月,感情上受尽磨难」。显然她喜欢给人滑溜溜的印象,像提到与前夫阿萨耶斯的合作:「在戏里我可以放开自己,因为我完全信任他,他让我有绝对的发挥自由,因为他也完全信任我。这是好的一面。坏的一面,是他对我不及对其他演员和善(笑)。在片场我习惯人家必恭必敬,他太倚熟卖熟了。虽然我是个理智的人,有时也真受不了。」
这篇访问香港传媒看见要尖叫的,她不但大大方方谈论前夫,也不避忌提起现任男友,穷追猛打不得要领的土产记者恐怕又要怒火中烧:这些厚此薄彼的明星只对外地人坦白,太忘恩负义了。他们不明白鸡和鸡蛋的道理。以窥秘为己任的传媒代表,绝对没有胆识一本正经问:「影片里你的角色是双性恋者,你本人可有这方面的经验?」所以也不会得到磊落的答覆:「性行为上没有,但感情上我大概爱过我一些同性朋友。」
尽管在欧美类似的答案见怪不怪,甚至略嫌保守(尤其最末宣称「我是百分百异性恋者」),亚洲影星之中会得说又说得动听入信的,暂时还真只有张曼玉。「打入好莱坞!」「闯进国际!」口号喊得震天价响,能够漂亮示范国际明星风范的,暂时也真只有张曼玉。所以对她的期望特别高,特别苛刻:有Elle那么一个石破天惊的封面,里面的照片不啻是小小的反高潮。趴在青绿色小地毡的仙女造型,十足十由马可勃罗派来的国产高龄少女,奉命打救沉醉在封建中的弱智东方主义信徒──既然《艺妓回忆录》的角色已经由章子怡取代,这份相关的慰安妇优差怎么不拱手相让?不动声色以翡翠项链勾划胸脯线条的一张则太似巩俐所为,聪明如张,实在没有必要自动送上门,饰演恭维大巫的小巫。况且熟悉香港花絮新闻的还会想起那位号称小甜甜的龚如心女士,太不合化算了。
英国九月号的i-D月刊另有一辑在桂林拍的时装照,虽然也令人精神一振,到底打造的班底由熟口熟面的自己人组成(Wing Shya、张叔平),而且编辑无知得令人齿冷──居然称侯孝贤为「张曼玉最希望与之合作的大陆第六代导演」!不提也罢,不提也罢。
虽然自己也很喜欢张曼玉,但看迈克把张曼玉捧到这么高,还是觉得有点言过了,而且把章子怡和巩俐也损得太厉害了。话说回来,也只有香港才会出现张曼玉这样的一个女人,大陆是不可能的,这又涉及到了一个观念的问题。不说了。